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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龚州人文系列】(之四:平南牛歌戏访寻记)
发布时间:2017-01-03 17:11:22   作者:未知    访问次数

今夜星光灿烂
 宾 轩
  或喜,或悲,或笑,或泪……人这一生,总会有着那么一些或深或浅的,关乎它们的记忆,于悄无声息间,便落在了那些飘零的季节和逝去的岁月里,从此,渐渐的模糊,淡去,乃至几乎消逝。倘若会在一个什么时刻,它会突然间地清晰的重现,或许,并不是取决于其在记忆中的深浅,而是常常决定于那突如其来的一些诱因吧。
就好比今夜,好比此刻,在这个星光灿烂的夜空之下,如此鲜艳夺目地,赫然呈现于我眼前,又被嘹亮的歌声和喧闹的鼓乐撼动着的这个牛歌戏流动舞台,便必定地,要勾起我的一些远去了的儿时记忆。
  只不过,记忆中的那牛歌戏的舞台,简陋,单调,昏暗,哪有如此的堂皇?至于台间悬挂着的,用来戏前播放牛歌戏光碟造势的巨型电视,更是从前连做梦都未曾敢想象的。再说这灯光设备,眼前的舞台上,射灯色灯霓虹灯,应有尽有,无所不有。可记忆中的那些舞台,要是能有几盏普通的电灯来做照明,便算是很奢侈的了,而唯有汽灯,才是当时最合宜的灯光设备,且几乎得有专人侍候着,不然,一不留神,煤油烧干了,灯罩烧成了灰烬,现场,便要一团的黑——但于我们这些小屁孩,这反倒是可放肆尖叫笑喊的欢乐时刻。因为,戏,大抵是不太看的,而戏场,倒完完全全地,成了我们的一个最流连不愿返的乐园,暗暗的夜色下,地阔,人多,最适宜捉迷藏,抓特务,打仗等,简直能乐疯了。
  因而,关于牛歌戏的记忆,是一些童趣的回味,一些疯癫的欢乐。总想,这疯癫的欢乐,才应该是牛歌戏场的主题,但再一细想,便又有些犹疑了:这欢乐里,除了场下的,台上的戏,或许也应占有相当的份额吧?这犹疑亦非毫无根据,因为,往往在开戏的时候,也还能聚精会神一阵子,便自然会记得许些有趣的场景及精彩的剧情了,亦成了那欢乐的来源之一。比如,开场时脸如花猫似的“杂脚”戏前那一番搔头挠耳,整蛊作怪的杂耍(今谓“恶搞”),实在太令人忍俊不禁了,以致于台下总是响着一阵阵孩童们肆无忌惮的尖笑和乱喊。而其中一些的唱词,更是令人笑喷,便过“耳”不忘了:“一只尿桶三只箍,细姨想嫁大姨夫。比个皇后你都冇做,你就要姐夫作丈夫。”(调侃小姨子插足大姐婚姻)“一只田螺一煲烫,百斤秤杆十斤砣。”(调笑瘦夫胖妻)“屋底大田插大糯,宁愿失收冇开耕。”(新娘子洞房门口刁难新郎)
  诚然,牛歌戏绝非一味地如此低俗的,这般的杂耍,不过是戏前的一番逗乐罢了。其正戏部分,自然是一些正儿八经的经典故事,如《西厢记》,《天仙配》,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等,而我记忆最深刻的,莫过于那出《包公铡陈世美》了:
  急促的锣鼓声里,髻发髯须、手捧帽冠、黑脸如炭、眼如灯笼的包拯登场了!且看他,挺胸阔步,闪入桌后,身一拧,头一甩,一拍惊堂木,二目尽睁圆:“升——堂!”布幕两侧的衙差便紧随着长喝:“威——武——”杖棍戳地,咚咚有声,亦步亦趋,分列两边。紧接着,一披头散发,长裙拖地的女人,碎步而出,怆然而唱:“听闻来个包大人,据说判案如有神。今日我来试睇过,睇佢果真治恶人!……”
  但关于牛歌戏的记忆,却从此断了层了,似乎一个春天已经远走,之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,便不再有那漫山的灿烂春花了。家乡的这牛歌戏,就如同挣扎着成长、成人、成家,一直奔忙于艰难生活的我那样,随着电视、手机的逐渐普及,在二十世纪以后,挣扎着,然后归于沉寂,在好长、好长的一个时期里,似乎已经被这个世界所遗忘——并非已绝迹于江湖,而是辉煌已去,盛况不再……若非过年或大节,又或哪个有钱又爱热闹的人家操办喜事,要想再看一场牛歌戏,实在很难了。
  然,就如同我们的刘三姐那经久不衰的山歌一样,每一种源自民间的艺术,是绝对不会轻易消亡的,总有那么一些锲而不舍的人,不离不弃的,陪伴于它左右,追随在它身后,让它不至于孤独,不至于沉沦。当平南的牛歌戏再次被热热闹闹地呈于老少戏迷面前的时候,已经是以一种轻巧、便捷,顺应潮流的商业化形式——光碟,只需花上三元五块,既可欣赏上数台充满着桂东南泥土气息的牛歌戏了。
  从沉寂,到复苏,这个十多年的漫长而痛苦的过程,或许,恰好给了一直苦寻出路的牛歌戏,腾出了一个思索的空间和时间。在二十一世纪伊始的某一天,终于,它头一拧,水袖一挥袖,仿佛于一夜之间,便水到渠成地,完成了一个华丽的转身——从自娱自乐,走向了经济市场;从业余的表演,发展为专业的演出。
  从此,乡间村落,大街小巷,便总是戏影踵踵,“牛歌”飘飘。平南的牛歌戏,终于再一次盼到了春天的那一缕曙光。
  春天,似乎已经不远了。——是的,不远了——只要你愿意耐心的等待,愿意不舍的前行,它,就必定会在前方的某个地方,正等候着你。2008年,一直在苦苦前行的平南牛歌戏,终于等到了它的又一个春天——获批为自治区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!其后的几年里,在平南政府及相关部门的大力宣传和支持下,各个牛歌戏剧团,开始重新活跃于各个乡间村落,用一个个以“中国红”为背景色的流动舞台,给广大的戏迷们,送去了一台台精彩纷呈的牛歌戏。尤其是平南华艺牛歌戏剧团,平均每年都会给戏迷们送上300多场的演出,极大地丰富了平南群众的生活。
  就像今夜,这个流光溢彩的舞台,就专属于“华艺”了,专属于那一群美轮美奂的演员们了。这群素装时候秋霜满脸的男女,已用一些古老而艳丽的色彩,用一些五彩的笔,抹去了脸上那岁月的风霜,摇身一变,化身那上京赶考的粉脸书生,或者待字深闺的痴情女子……在这个星光灿烂的初冬的夜晚,在这个流光溢彩的舞台上,他们用款款的歌声,飘飘的水袖,驱散了初冬之夜的那一丝丝的冷清及寂寥……他们踏着细碎的步子,走进那一个个古老的故事里去——哦不!或者,他们更像是一群向春的行者,正亦步亦趋的,向着那个不远处的春天,放歌而行。
  至于台前的大晒坪,自然是由两百许的老中青,以及那一班总瞪大好奇的双眼,一直围着那个“褪化”成只有一个人的“乐队”的小屁孩们去尽情地占领了。晒坪上,男女老少,人影踵踵,其神情,或各有所异,或又各有所同:都静静的,有些痴痴的……
仰望夜空,今夜,碧海青天,星光灿烂。
我想,明天,将依然还是一个大晴天吧。 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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